张福民访谈：留美 25 年的机器人学者，为何放弃人形机器人做陪伴科技

IEEE、ASME 双料会士张福民在留美 25 年后选择回国创业，却并未挤入人形机器人这条最拥挤的赛道，而是转向他所说的「陪伴科技」。在日前接受《中国企业家》专访时，他系统阐述了对具身智能行业现状、赛道格局以及中美技术差距的判断。

从学者到创业者：节奏比速度重要

1998 年赴美时，张福民在马里兰大学读自动控制方向博士，随后在佐治亚理工学院任教 15 年，长期从事海洋机器人和信息物理系统研究。他全程参与了中国水下滑翔机从开发到商业化的过程。2018 年前后，他判断这一领域「作为历史使命已经结束」，开始思考下一步。2023 年，他通过港科大全球招聘接任郑家纯机器人研究院第二任院长，并加入陪伴机器人公司 In2mate（影子科技）担任首席科学家。

他将「节奏」视为创业与做研究的最大差异：科研允许较长的迭代周期，而创业要求在最短时间内用最低成本拿出可解决问题的产品。他透露，公司大概 3 个月就迭代出了第一版产品，这种速度在科研语境下几乎不可想象。

具身智能赛道正在收敛，陪伴是另一种解法

对于当前人形机器人的竞争格局，张福民认为头部公司已经在收敛，「留给初创团队在人形机器人方向的空间不大了」。他表示，现在如果有团队站出来说要做比宇树、智元更强的机器人公司，已经很难说服投资人。

他没有选择正面进入这条主赛道，而是把公司方向定义为「陪伴科技」——载体可能仍是全尺寸人形机器人，但内核聚焦情感陪伴。他用《天龙八部》里无崖子对着玉像发呆的典故表达自己的产品观：「陪伴是让人跟人更近，而不是造一个替代品让人躲进去。」对于具身智能何时迎来「GPT 时刻」，他的判断是还需要 5 年，行业才能达到百分之八九十的确定性，而工业场景要求的 99.99% 仍需要更长时间。

通用 vs 专用：争论尚无答案

围绕通用机器人是否存在的争论，张福民认为正反方都有依据。目前真正在干活的是专用机器人，通用机器人仍处于「可能性的状态」，还没到确定性的阶段。但他同时指出，家庭场景可能放不下十几台专用机器人，通用的多任务方案能否成立，只能交给时间。

在 AI 终局形态上，他的看法颇为独特：不是「物理 AI 通向 AGI」，而是「AGI 一定会通向物理 AI」，而且他进一步主张应是「物理人性 AI」——AI 不仅要在物理世界落地，还要与人的心理、社会行为结合，为人和物理世界服务。

中美差距：算法平权、算力美国领先、数据场景中国占优

对于中美 AI 差距，张福民持相对坦然的态度。他回忆，90 年代中国的天花板「刚刚够得着美国的地板」，现在天花板已大幅提高，且在某些考试和评测上表现更好，但差距并未消失。

他的拆解是：算法层面最容易平权，因为一个算法发表后两边都会；算力层面美国仍领先；数据和场景层面中国更丰富。他以 Kimi、DeepSeek 为例，认为中国大模型公司有自己的特色。同时他也指出，在偏软件、偏大算力的方向美国暂时领先，而具身智能「偏硬、偏产业」，要求产业链完备，中国的发展速度反而快过美国。

冷赛道里藏着机会

张福民反复呼吁资本关注冷门方向。他本人深耕 20 多年的海洋机器人是典型代表：传感器、通信、推进装置、电池，每一项都不是特别快，「陆地上已经在谈 6G，海洋里的通信可能还是 1G」。类似的还有建筑机器人、农业机器人。他认为，具身智能会把生成式 AI 向所有场景渗透，关键在于商业模式能否尽快落地、能否解决行业痛点，「一旦找到，每个行业都有机会」。

他坦言，自己「完美错过了所有发财的机会」，从模型驱动时代到数据驱动时代的转向，他也错过了。但作为 1998 年仅 400 人参会、如今已膨胀到上万人规模的机器人行业亲历者，他仍然相信冷门赛道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