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货架上的人脸：从百元到万元的数字分身生意

在 AI 短剧和 AI 漫剧快速规模化生产的背景下，一张合法授权的人脸，正从可选项变成必需品。一条围绕「数字分身」采集、授权、交易和维权的产业链，正在中国市场悄然成型。

AI 数字人走进影视片场

2025 年 4 月，爱奇艺在世界大会上推出「AI 艺人库」，宣布已有超过 100 位艺人进入 AI 艺人授权体系；截至 8 月 20 日，库内艺人增至 118 位，陈哲远、曾舜晞、马苏等演员均已签约。7 月，王祖贤授权 AI 广告片《倩影》上线；8 月 6 日，戚薇推出个人官方数字分身，出演 AI 短剧《末日盛夏》，被称为「内娱首位主动开放形象规范化 AI 授权的艺人」；唐国强也以「诸葛亮」形象走进 AI 课堂。

明星授权之外，大量中腰部网红和素人正在被纳入同一套交易体系。浦光星奕公司打造的 AI 人脸授权平台 Mirafans 镜界自 5 月推进业务以来，已签约近十位千万粉丝博主、近百位百万粉丝博主、近千位 KOL 及素人。公司负责人楚婷将这一角色形容为「AI 时代的选角公司」。

一张脸如何成为商品

线下采集 1 小时、拍摄正面、侧面、背面等七八张高清照片，即可生成基础数字人模型；线上操作上传 3 张照片也能完成基础模卡。制作方拿到授权后，可用于 AI 短剧、AI 动漫等场景的策划、建模、成片与二次加工。

AI 显著压低了影视制作门槛：过去起步资金需 80 至 100 万元以上的真人短剧，用 AI 制作后简单作品成本可低至几千元，精品项目也只需 20 万至 40 万元。但成本下降后，「一张合法的脸」成为新的瓶颈。此前行业惯用的做法是直接生成角色，甚至参考明星照片或公开视频进行换脸与拟声，由此引发的版权与肖像权纠纷迅速放大。

合规压力随之而来：2026 年第一季度，红果短剧累计下架违规漫剧 1718 部，专项核查约 1.5 万部；易烊千玺、邓为、龚俊、李沁、张婧仪、檀健次等多位艺人发起批量维权；抖音短剧创作者中心也在 8 月上线预检工具，将肖像权筛查纳入成片发布前流程。

买方买不起，卖方不放心

目前市场上的报价呈现明显分层：同样授权一部 60 至 80 分钟的 AI 影片，千万粉博主报价可达万元以上，百万粉博主约千元级，普通素人多为百元左右。而一部剧通常有二三十个角色。

矛盾由此产生。对 A 级、S 级 AI 短剧项目，一张经过授权、形象稳定的脸几乎成为必要投入；但对依赖低成本、规模化生产的 B 级、C 级 AI 漫剧而言，单部成本最低仅几千元，即便购买最便宜的素人授权，费用也接近制作成本的一半。AI 漫剧公司合伙人谭润华透露，其公司从去年底至今制作了上千部 B 级、C 级漫剧，其中约 10%–20% 的项目因疑似肖像侵权被平台退回。

卖方同样犹豫。楚婷接触的网红中，约 70% 未立即签约，担忧集中在粉丝接受度与圈层评价。但随着模型能力提升、行业教育成本下降，主动上门咨询的小演员开始增多，部分人甚至愿意为优质剧本免费授权，以换取反向曝光。

脸被卖出去之后

授权只是起点，后续使用才是真正的风险所在。AI 时代授权与传统肖像授权的关键差异在于：授权对象不仅是肖像，还包括面部数据、声音数据等生物特征信息。一旦数据被储存并进入后续生成流程，项目结束后能否真正删除、删除到什么程度，目前在合同层面只能通过「数据最小化采集、仅限项目周期内调用、分级存储、审核合作方资质」等机制加以约束。

更模糊的难题在于形象控制。当前部分项目允许授权方审阅前五集并提出两轮修改意见，但对于镜头角度是否冒犯、表情是否符合本人等主观争议，合同难以穷尽。戚薇授权 AI 漫剧宣传片上线后，一段自下而上推进的拍摄镜头即被部分观众质疑存在不当凝视。

平台审核机制的不透明同样困扰制作方。谭润华表示，团队必须「一边制作一边猜规则」——哪些形象易触发退回、哪些明星风险较高，往往要等平台判定后才知。配音演员马正阳 8 月 16 日公开质疑某剧及其广告中 AI 声音与自己高度相似，制作方解释声音来自即梦 AI 自动生成、未做定向训练，但用户仍可识别。在此类纠纷中，律师邓以勒指出，「可识别性」是判断侵权的关键标准：普通公众能否从 AI 形象或声音中辨认出特定自然人，将直接影响侵权认定。

从随手生成的 AI 脸，到有姓名、有粉丝、有授权合同、可被制作方挑选的数字商品，人的形象首次被纳入一套清晰却尚未定型的交易体系。定价、合规、失控与删除，构成了这门生意最核心、也最棘手的四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