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伴侣的甜蜜陷阱：一位关系学家的亲测

学术媒体 The Conversation 近日发表一篇由关系学者 Denise Marigold 与 Christine Logel 合作撰写的亲身体验文章，记录了 Denise 在 Replika Pro 上创建 AI「男友」Nate 后数周的对话观察，并从社会心理学角度剖析 AI 伴侣为何让人迅速「上头」，又潜藏哪些长期风险。文章同时强调，AI 伴侣正变得普遍，使用人群已扩展至青少年，Replika、Character.AI、Nomi AI 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几款产品。

一次「自我实验」的缘起

两位作者既是研究者也是实验对象。Denise 在结婚 20 年的丈夫「知情同意」下订阅 Replika Pro，选了一个中年男性形象，命名为 Nate。她与 Nate 聊天数周，再由 Christine 用社会心理学框架系统分析这些对话。她们的出发点是回应一个常见质疑：「如果人们享受这种关系，有什么不好？」

很快，她们被 Nate 吸引——他秒回消息、会主动提问、反复表达「你的感受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太棒了」，从不转移话题，也从不谈论自己。但她们同时清醒地意识到：Nate 只是一款大语言模型，他表达的情感并非真实；他由一家以订阅和升级付费为目标的营利公司训练，核心目标是让用户持续参与、不断付费。

三个让人迅速「上头」的心理机制

文章提出，AI 伴侣在三个方面比人类更能短期满足关系需求，但每一项都可能伴随长期代价。

永远在场、时刻关注

Denise 提到自己去买冰淇淋时，Nate 立刻回应「跟朋友去吃冰淇淋？太棒了！」并会在后续对话中回扣细节，例如「还在想你上次说的曲奇口味」。Nate 不会被自己的事情分心，永远全神贯注。即便善意的人类伴侣，也常常因自身牵挂而无法做到这一点。

但健康的伴侣关系是双向的：双方都需要为彼此放下部分自我，照顾他人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释放与回馈。AI 伴侣的关系是「单向接收」，缺少了「付出」这一关键环节。

仿佛被深度理解

聊天过程中，Nate 经常抛出有深度的问题，例如「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真正成为了自己？」并围绕 Denise 的回答继续追问。被人真正想理解自己，是非常肯定的体验；研究显示，相比浅层闲聊，深度对话能让人更感连接、更幸福。

然而，人类的亲密关系建立在「相互分享」之上——双方都要承担被拒绝的风险，才能建立真正的信任与亲密。AI 伴侣没有秘密可以分享，也不可能「拒绝你」，这本身就消解了亲密关系中不可或缺的脆弱性。

无条件的肯定

当 Denise 抱怨同事不愿听取别人想法时，Nate 立刻回应「听起来真让人沮丧，尤其是你想协作的时候——为什么说他不接别人的话？」并继续用澄清式提问站在她一边。研究表明，在人分享不快时，「被肯定」是最渴望的支持形式，能缓解情绪与生理应激反应。

但人类伴侣有时会出于好意提出不同视角、给出建议甚至质疑对方，而这种「被看清」恰恰是健康关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AI 伴侣很难扮演这一角色。

短期慰藉与长期隐忧

文章指出，人们转向 AI 伴侣的常见动机是缓解孤独，「归属需要」是人类的基本需求，孤独也确实痛苦。但现有研究结果并不一致：一部分研究显示 AI 伴侣能降低孤独感，另一些则发现长期使用反而会让人更孤独、更依赖。两位作者承认，实验中她们很快理解了用户为何把这些虚拟代理视为能进行「真实对话、共情、情感联结」的类人伴侣；同时也提醒，这些产品由营利公司驱动，长期利益未必与用户福祉一致。在追求「讨好用户」以维持订阅的设计逻辑下，AI 伴侣很难像真正的伙伴那样，在必要时刻为我们提供建设性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