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焚书」争议:被情绪放大的真实与错位
评论指出,公众对AI公司切书扫描的愤怒多指向象征意义而非实际损失;Anthropic等公司确在毁书,但规模与影响被夸大,…
AI 公司大规模采购旧书、切开书脊扫描后销毁原件,正在成为这轮 AI 舆论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之一。从 Anthropic 被曝光的「巴拿马计划」,到全球二手书商发现异常订单,再到媒体用 AirTag 一路追踪到亚马逊仓库,事实链条不断被夯实。然而,过去一个月真正新增的硬事实并不多,变化的是围绕「AI 焚书」的舆论情绪。评论认为,这种情绪的强度,已经显著跑在了实际损失前面。
数字并不「末日」
目前已知规模最大的是 Anthropic。自 2024 年启动目标覆盖全球所有书籍的「巴拿马计划」以来,它大约一年内花费数千万美元,购买并破坏性扫描了数百万本实体书,单次采购量可达数万本。但把这个数字放进二手书市场,整体观感会发生变化:
- 仅大型二手书商 World of Books 一家,2024 年就在全球卖出约 3100 万本书,长期库存约 700 万本,网站常年挂牌约 200 万种书。
- Anthropic 的处理量放到这一规模下,只是这家二手书商几个月的正常流通量。
更关键的是,实体书的消失并不等于书中知识的消失。在 Andrea Bartz 等作家起诉 Anthropic 的版权案中,法院文件显示,每一本纸质书被拆开后,会被扫描成包含整页图像与机器可读文字的 PDF,进入 Anthropic 自己的数字图书馆。法官也表达过类似观点:书中的内容在训练中被转化为模型新的能力。
绝版与稀缺并非同一回事
舆论中最有力的批评集中在一点:AI 公司采购的并不全是随处可得的普通旧书,其中确实包括稀有版本甚至绝版书。这一点无法用「实体没了、知识还在」一句话搪塞,因为有些书的价值本就不仅在文字里——特殊装帧、作者题签、收藏痕迹都可能让实体本身不可替代。
但仍需区分两件事:
- 稀缺不等于珍贵。一本 1994 年自费印 300 册的县级行业手册,今天可能全世界只剩十几本,绝版是真的,是否构成必须保护的公共文化遗产则另当别论。
- 自由流通意味着处置权归属买家。只要一本书在二手市场上合法流通,就可能被任何人买走——供在玻璃柜里、垫桌脚,甚至撕页泡牛奶,只要不涉及特殊法律保护,外界最多也只能道德谴责。
2010 年佳士得拍卖过一本 15 世纪 60 年代法国制作的《时祷书》,成交价 2.5 万英镑。几年后,斯坦福学者 Elaine Treharne 拿到的只剩 7 页残片。原来买家一位德国古籍商主动将书拆散,逐页高价转卖。其辩解开拍卖时博物馆、机构、收藏家都可以出价,无人加价是他付了钱,凭什么交易结束后东西才「属于全人类」。换到 AI 公司身上,逻辑同样适用:如果一本书真的珍贵到切掉一页都是不可挽回的损失,那么在 AI 付钱之前,公共机构为何不先出手?
公共利益问题,需要公共规则回应
将注意力集中在冷门、绝版、小语种书籍上,确实可能在脆弱书目中造成规模化的破坏。但指望商业公司长期靠道德自觉替全社会守住文化遗产,并不现实。企业今天可以多花钱做非破坏性扫描,明天换个负责人就可能因为流程贵而砍掉。因此,问题的本质已经从「企业品德好不好」转向「公共利益如何保护」。可考虑的制度路径包括:
- 建立更完善的珍稀书目与版本登记制度,对确认存世极少且具历史、版本、文物价值的实体进入保护名单,AI 公司可以购买但不得破坏性扫描,或必须优先采用非破坏性数字化。
- 给予图书馆、博物馆、公共收藏机构优先权,在商业系统识别到疑似孤本时触发提示,给公共机构一定时间决定是否收藏。
- 二手书平台可在大宗订单异常集中时主动预警;要求大规模采购者承担信息义务,记录并公开处理过的版本与稀缺书目数据,贡献给公共书目系统。
情绪背后是对 AI 的整体焦虑
围绕「切书」产生的负面联想,本质上来自当下社会对 AI 越来越拧巴的态度。Pew 今年的调查显示,美国成年人使用 ChatGPT 的比例已从 2023 年的 18% 上升到 2026 年的 44%,38% 的就业人群已用 AI 处理工作;同时 63% 的美国人认为 AI 发展得太快,40% 预计它会带来负面影响。Gallup 对 14 到 29 岁美国年轻人的调查显示,51% 至少每周使用一次生成式 AI,22% 每天都用;但与一年前相比,兴奋感下降 14 个百分点,希望感下降 9 个百分点,愤怒上升 9 个百分点。即使是每天都用的人,兴奋和希望也比去年明显下降——用得多并没有自动带来喜欢。
今年美国大学毕业典礼上几乎上演了同一幕:前谷歌 CEO Eric Schmidt 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演讲中谈到 AI 将进入各行各业,现场响起嘘声。类似场景在多所大学重复出现,约 70% 的大学生担心 AI 威胁就业前景。版权焦虑、就业焦虑、对科技公司的不信任、对「人类是否亲手制造替代自己的东西」的恐惧,在「切书」这个视觉符号面前被一并触发。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这件事的舆论强度远远跑在了实际损失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