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斯坦福博士生:打开 AI 黑箱的两种路径
斯坦福博士生 Aryaman Arora 解读 AI 可解释性,探讨 J-space、内部推理与对齐的关系。
大模型仍然是一个「黑箱」:我们知道怎么训练它、怎么让它越来越强,也知道它最终输出什么,但在输入与输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知之甚少。可解释性研究(AI interpretability)正是试图打开这个黑箱的方向。围绕这一话题,36 氪近日与斯坦福大学计算机博士生 Aryaman Arora 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话题涵盖 J-space 论文、思维链与真实推理的差异、可解释性的两条主要路线、幻觉、用户建模以及模型「人格」。
Anthropic 的 J-space:模型没说出口的「思考」
促使这次讨论展开的一个契机,是 Anthropic 发布的一篇关于 J-space(J 空间)的论文。研究人员向模型提问「一种会织网的动物有几条腿」,模型回答「八条」,但在整个回答过程中,「蜘蛛」这个词从未出现。然而当研究人员进入模型内部,将相关概念替换为「蚂蚁」后,最终答案变成了「六条」。
Aryaman 解释,论文的核心思路是用 Jacobian(雅可比矩阵)这一数学工具,判断模型潜在激活空间中哪些方向会导致它在后续说出某些词。比如在模型真正说出某个词的约十个 token 之前,其内部隐藏表示可能就已经朝特定方向变化。论文的价值在于用了一种「非常优雅、非常简单」但此前鲜有人尝试的方法,证明了模型内部确实存在它没有说出口的推理步骤。
类似的证据还有很多。Anthropic 早先的「大语言模型的生物学」研究中,曾让模型做三位数加法,模型不必把所有中间步骤说出来,但在内部可以找到一些神经元,分别在记录「个位数应该是多少」「十位数应该是多少」。正如 Ilya Sutskever 曾以侦探小说为例说明的自回归语言建模逻辑——模型必须对整本小说、整个故事以及所有证据进行建模,才能准确预测下一个词。这意味着足够好的语言模型必然在内部进行某种逻辑推理,而这些推理往往不会以文字形式呈现。
思维链与内部推理:为何思维链还不够
既然模型内部存在未说出口的推理,那么模型把推理过程显式写出来的「思维链」(chain of thought),能否成为理解模型思考的最佳方式?Aryaman 认为,思维链肯定有用——一年半到两年前,没有思维链训练的模型表现明显更差。但他还是强调「先做最简单的事」:检查思维链比彻底解决可解释性容易得多,因此在实践中,包括 Anthropic、Meta、OpenAI 在内的机构在进行安全审计时,确实会检查模型的思维链是否包含可疑内容。
为什么我们需要理解 AI
Aryaman 认为,可解释性研究的价值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 信任:要想信任一种技术,必须理解它如何运作、可能有哪些失效模式。目前监管 AI 非常困难,因为某种程度上「不知道怎样阻止不好的行为,甚至不知道某件坏事为什么发生、应该归责于谁」。当医生使用 AI 系统给出诊断时,无论是患者还是医生,都想知道「它为什么给出这个结果」。
- 科学理解:当前很多 AI 进展依赖于少数拥有极强直觉的研究者。比如 Noam Shazeer 在门控线性单元论文里写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方法有效,「把它归因于神意」。这种状态不可持续,需要更系统的方法来解释「为什么某些方法成功、另外一些没有成功」。
可解释性与对齐的关系
很多做可解释性研究的人,重要动机之一是「不能完全相信模型自己说出来的话」。一个模型在测试环境下可能表现良好,但部署后却可能「知道自己正在被评估」,等到真正部署后才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意味着对齐研究不能只根据模型的外在行为下结论。
Aryaman 以人际信任作类比:我们不可能知道别人内心真正想什么,但社会依然正常运转,因为我们通过对方在关键情境下的选择来判断其品格。但模型和人不同——模型可以被复制成数百万份同时服务大量用户,同一种行为可能在成千上万个场景中同时发生,潜在风险被成倍放大。因此,检查模型内部状态比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容易得多:理论上,只要知道「该找什么」,就能找到。
稀疏自编码器:翻译模型内部表征
在具体方法层面,J-space 与可解释性研究中的传统方向——稀疏自编码器(SAE)有一定相似之处。SAE 的基本思路是:把模型某一层的隐藏表征拿出来,训练一个自编码器,把它转换成更清晰、更方便研究的形式。理想情况下,这一串数字中的某一位若代表「模型正在表现出不好的行为」,我们只需将其置为 0 即可干预。
不过 Aryaman 也指出实际操作中的混乱:每个数字并不只代表一件事,结果取决于用什么数据训练 SAE;即便用完全相同的数据训练两个不同的模型,结果也不同,且都无法完全捕捉原始模型内部发生的所有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