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学科 70 年:从达特茅斯提案到英伟达财报会
以 1955 年达特茅斯提案为起点,回顾人工智能学科 70 年的起伏、两轮寒冬与复兴。
2026 年 8 月 26 日的英伟达财报电话会上,当被问及如何看待通用人工智能(AGI),黄仁勋的回答是:「对于很多任务来说,我们可以说已经实现了 AGI。」这个极具争议的说法,足以佐证当下 AI 能力之强。把时钟拨回 1955 年 8 月 31 日,四位年轻人把一份提案寄给了洛克菲勒基金会,由此奠定了人工智能这门学科的起点。七十年来,AI 走的是一条反复冲高、反复摔落的锯齿线,而每一次摔落的原因都惊人地相似。
一个为避开维纳而生造的词
在「人工智能」这个词出现之前,相关研究叫控制论(Cybernetics),由诺伯特·维纳在 1948 年的同名著作奠定。达特茅斯学院的约翰·麦卡锡既不愿认维纳当老大,也不想跟香农的信息论混在一起,他想自立门户做计算机实现智能这件事,于是需要造一个新词。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就是这样诞生的——它并非精确的技术定义,而是一次学术政治操作的产物。
1956 年 6 月到 8 月,达特茅斯会议开了八周。会上最耀眼的工作来自未在提案上署名的艾伦·纽厄尔和赫伯特·西蒙:他们的「逻辑理论家」程序证明了《数学原理》第二章 52 条定理中的 38 条,且其中一条比罗素的原版证明更简洁。两人兴奋地把论文投给《符号逻辑杂志》,作者栏郑重署上程序的名字,结果被拒稿——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一个 AI 系统被拒绝署名权。
黄金十年与第一次寒冬
达特茅斯之后十几年是 AI 最快乐的时期。1958 年弗兰克·罗森布拉特造出感知机 Mark I,用 400 个光电管当「视网膜」;《纽约时报》报道说它未来将能行走、说话、看见、书写、自我复制。同一年麦卡锡发明 LISP 语言,此后在 30 年里都是 AI 研究的通用语言。1959 年阿瑟·塞缪尔的跳棋程序第一次让「机器学习」有了实物对应;1966 年约瑟夫·维森鲍姆写了 ELIZA,一个 200 多行代码的模式匹配聊天程序。1970 年特里·维诺格拉德的 SHRDLU 已经能在虚拟积木世界里理解并解释指令。
乐观情绪失控的同时,危机也在累积。1969 年明斯基和帕普特用《感知机》一书证明单层感知机连 XOR 都无法表达,神经网络方向的经费在此后十几年基本断流。1971 年 7 月 11 日,罗森布拉特在 43 岁生日当天划船时遇难。1973 年英国的莱特希尔报告直接判定:AI 方法在玩具问题上尚可,一旦面对真实规模问题,就会因组合爆炸彻底失效。美国 DARPA 的资助随后也大幅收缩。第一次寒冬持续到 1980 年前后。
专家系统的十年与第二次寒冬
解冻靠战略收缩:既然通用智能做不到,就先做一个只懂一件事的专家。DENDRAL(1965 年起)和 MYCIN(1972 年起)展示了专家系统在专业领域的潜力。真正引爆商业化的是 1980 年卡内基梅隆为 DEC 开发的 XCON,每年为公司节省约 4000 万美元。1982 年日本启动「第五代计算机」计划,试图跳过冯·诺依曼架构造逻辑编程机器。
然而塌得比第一次还快。1987 年通用工作站性能超过专用 LISP 机,Symbolics 等公司的市场在几个月内蒸发;专家系统知识编码慢、维护成本超线性增长,无法自己学习。日本第五代计划 1992 年结束,未达目标。到 1990 年代初,「人工智能」四个字在企业采购和风投圈里几乎成了污点,第二次寒冬到来。
改名求生与深度学习复兴
研究者不再自称做 AI,改说机器学习、数据挖掘、模式识别、信息检索。但学科本身反而更健康了:支持向量机、贝叶斯网络、隐马尔可夫模型、因果推断等方法开始用严格统计指标说话。1997 年 5 月 11 日 IBM 深蓝以 3.5 比 2.5 战胜卡斯帕罗夫,但这是每秒搜索两亿个棋局的暴力算力胜利,几乎不包含学习。同一年 LSTM 论文发表,二十年后它撑起了整个语音识别和机器翻译产业。
神经网络火种靠杰弗里·辛顿、杨立昆、约书亚·本吉奥三人坚持,被戏称「加拿大黑手党」。2006 年辛顿等人关于深度置信网络的论文给这个方向重新起了名字——深度学习。李飞飞同期推动的 ImageNet 数据集(约 1500 万张标注图片、2 万多类别)赌的是「算法不行是因为数据太少」。
2012 年 9 月,克里泽夫斯基、苏茨克维和辛顿用两块英伟达 GTX 580 显卡训练八层卷积神经网络 AlexNet,以 15.3% 的 top-5 错误率拿下 ImageNet 冠军,第二名是 26.2%——在成熟领域,年度提升一两个百分点已是常态,十个百分点意味着质变。算法并不新(卷积网络 1989 年、反向传播 1986 年),真正新的是算力和数据规模。
七十年的启示
1955 年提案里的目标清单——让机器使用语言、形成抽象与概念、解决只有人类能解决的问题、自我改进——恰好构成了 2026 年整个 AI 行业的产品路线图。两次寒冬的成因如出一辙:AI 承诺的东西和能交付的东西之间出现鸿沟。每一次走出寒冬,靠的都是战略收缩、技术换代或新燃料出现。把七十年的故事讲完,或许能让我们对下一次起落多一分心理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