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走进 AI 主场：科研可信、社会模拟与治理成新焦点

2025 年 WAIC 期间，哲学、社科与治理话题在多场 AI 论坛上集中亮相，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孙宁、孙向晨等先后登台，复旦大学国家发展与智能治理综合实验室同步发布《2026 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发展蓝皮书》。这一趋势的背后，是 AI 已从比拼参数、算力与榜单，进入自主做科研、模拟社会与参与公共决策的新阶段，传统技术议题开始与哲学、伦理和治理深度交织。

哲学回到 AI 讨论的中心

随着大模型能写论文、做数学证明、生成蛋白质构象，并用智能体模拟社会，AI 能力跃迁带来的问题也越来越接近哲学本体：流畅回答是否等同于理解？自主发现知识的 AI 算不算新科学家？面对人类无法解释但实验可验证的规律，信任如何建立？

孙宁在《智能之前，先有世界》演讲中，沿 Stevan Harnad 的符号奠基问题与 Rodney Brooks 的物理奠基假说，提出深度扎根于世界的智能需要身体、环境、他者与历史四重支撑，并将之概括为「智能之前，先有世界；心智之前，先有关系」，为青年生态论坛定下基调。主办方由复旦大学国家发展与智能治理综合实验室、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复旦大学哲学学院、上海市青浦复旦未来技术研究院与 Datawhale 共同组成，台上的青年科学家、哲学家、社会科学家与创业者围绕自进化模型、数学证明、蛋白质动态与社会模拟展开讨论。

AI 开始自己做科学：能力、评估与可信

超衍智能创始人陈勇超在现场展示了自进化模型的科研闭环：模型自主想 idea、写代码、跑实验、分析数据，并将成功与失败轨迹沉淀下来用于下一轮迭代。其团队 Apex Search 生成 34 篇论文提交至 ACL、ARR 等评审体系，按其披露约有 10 篇有机会进入 Findings 或主会，两篇获得 3.67 分、评分高于约 95% 的人类投稿，部分审稿意见给出「领域内首项研究」「实验严谨」等评价。

复旦大学大数据学院教授魏忠钰随即抛出现实问题：若 AI 一次生成数十篇论文并有几篇获高分，究竟是科研能力达标，还是找到了同行评议的薄弱环节？复旦大学上海数学中心准聘副教授王天栋给出了更清晰的人机分工：AI 负责检索、归纳、寻找特例与反例并同时生成数十条候选证明路径，数学家判断问题重要性并用概念与结构施加约束，最后由机器验证跳步与计算错误——「AI 扩大搜索空间，人定义价值，机器负责验证」。

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 AI 科学家杨自雄则把问题延伸到生命科学：AlphaFold 解决了从序列到静态结构的推断，但蛋白质与 RNA 的功能往往取决于构象分布与状态转换，后 AlphaFold 时代的目标正在从「预测一个结构」走向「生成一段动态」，需要模型覆盖稀有构象、保持长时间稳定并满足热力学与动力学约束，而动态分子数据稀缺与评测体系缺位仍是瓶颈。

智能进了社会：模拟能力与治理风险

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青年科学家瞿晶晶展示了社会模拟平台 Epitome，可一键生成上千个虚拟样本，将十年社会演变压缩至 14 小时，研究者通过调整干预政策与群体关系变量观测长期影响，特别适合教育政策等难以在真实世界开展的实验。她同时指出，社会科学曾为 AI 提供从 Turing、Simon 到 Hinton 的思想基础，而今 AI 反过来为社会科学提供新实验方法，但 AGI 在大规模社会演化博弈中难以兼顾逻辑一致性与结果可信度。

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研究员蒋卓人在跨国信任研究中给出的数据更具警示：大模型生成数据在国家均值层面相关系数可达 90% 以上，进入回归分析后显著性覆盖降至 34%–37%，用其恢复国家类型的结果接近随机。宏观表象与微观因果之间的落差，以及社会偏见经训练数据—模型决策—新一轮训练的循环放大风险，使圆桌现场直言「可以用大模型模拟社会，但别把模拟结果当成真实社会的声音」。

《心智之问》圆桌同时讨论了攻击、有害生物研究与心理依赖等风险。复旦大学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研究院青年副研究员朱林蕃指出当前 AI 治理普遍面临「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困境；上海市青浦复旦未来技术研究院青年研究员马立鹏强调今天的大模型缺少「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元认知能力，治理必须先让 AI 认清自身能力与边界。

学术、政策与产业在上海接成一条线

复旦大学国家发展与智能治理综合实验室牵头的《2026 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发展蓝皮书》提出 STRIDES 框架，在理论、方法、数据、执行与审查环节设置检查节点，要求科研过程保留问题、数据字典、分析脚本、运行记录、审查意见与人工裁决，让他人可沿证据链复核。蓝皮书将 AI 嵌入模式区分为代理型与辅助型，强调「人在回路」不能只剩确认按钮，人需要拥有介入权、纠偏权与解释权，并构建「中国高校 AI4SSH 指数」观察高校 AI 与人文社会科学的融合程度。

论坛也把视角延伸到产业落地。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研究员、森瑞斯生物科技创始人罗小舟展示了依托深圳合成生物重大科技设施、由自动化设备充当「身体和手」、AI 承担实验设计与决策的闭环，相关技术已用于角鲨烯（进入默克供应链）、角鲨烷（进入化妆品供应链）等产品研发。镁伽科技联合创始人张琰把实验室自动化与机器人比作电脑外设，强调更难的是把 AI、软件、仪器设备与学科需求真正打通，并指出上游研发提速后瓶颈会马上转移到监管、工艺与组织流程，下一阶段要回答的不只是「怎么搞钱」，更是「怎么分钱」——新的生产力正在催生新的生产关系。

从自进化模型、数学证明，到蛋白质动态、社会模拟，再到自动化实验与产业供应链，WAIC 期间的青年科学智能生态把模型、社会与产业放进同一套问题里。哲学在 AI 圈重新变热，只是这场变化露出水面的部分；更深一层，AI 已进入知识生产与社会运行，技术问题必须与治理、经济、伦理和公共政策同步求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