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泛滥的时代：AI 既是被评论的对象，也是评论的作者

沃顿商学院教授、AI 领域知名评论者 Ethan Mollick 近日发表了一篇带有强烈自嘲意味的随笔，核心观点是：当下是「对人工智能发表看法」最好的时代，原因是 AI 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它既是评论的理想题材，也是评论的理想作者。Mollick 将这一现象称为「评论奇点」（thinkpiece singularity）：当题材与工具合二为一，AI 评论 AI 的文章便成为这个时代最具衍生性、也最「真实」的文本。

零边际成本的评论经济

Mollick 指出，传统专栏写作受制于人力稀缺，文章供给有限，质量虽谈不上多高，但至少存在一道底线。生成式 AI 的出现把这道「地板」彻底抽掉：一条观点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供给曲线无限趋近垂直；与此同时，需求端也因为 AI 议题密度上升而同步膨胀。Mollick 用一个略带调侃的术语描述这种状态——「以无限成交量完成的市场出清」，并把它的通俗化称呼归结为 LinkedIn。

更耐人寻味的是，AI 在「写关于 AI 的评论」这一体裁上具备一种独特优势：当语言模型揣测语言模型的意义时，它反而是唯一拥有「亲历经验」的作者。AI 撰写的 AI 评论因此同时是最具衍生性、最不可信，也最「真实」的文本。

四种「不朽立场」

Mollick 把所有 AI 评论——无论人写还是机器写——归纳为四种立场：

• 它改变一切（看多派，往往收入颇丰、频繁出席大会）。
• 它什么都不改变（逆向派，通常已获终身教职，私下在用 AI 批改论文）。
• 它改变一切，而且这很糟（先知派，疲惫，但总有一天会押中）。
• 真正的变化在于话语本身（元评论派，最令人难以忍受——「本文正是如此」）。

他认为，这四种立场可以用同一份证据分别论证得头头是道，这让「AI 评论」成为一种可无限再生的体裁。一项 benchmark 结果、一段聊天记录、一则裁员消息，都像罗夏墨迹测试一样忠实回显读者预先带进来的论点。AI 写作工具把这种「罗夏式阅读」工业化，同一个新闻事件可以在早餐前生成四种立场并做 A/B 测试。

真正被淹没的是什么

Mollick 并未止步于反讽。他承认，在无穷无尽的猜测洪流之下，确实存在一小部分真正的思考：有人做实验、读论文、与岗位正在被改变的从业者对话、在事情变成叙事之前观察到征兆。这部分工作过去就稀缺，如今更稀缺，并且被仿冒者伪装得难以分辨。

他特别指出，「长度、流畅度、结构、是否带有编号清单」这些传统上代表「下过功夫」的信号，在 AI 时代已完全失效。这不是「作者归属」问题——一篇偷懒的人类评论和一篇流畅的机器评论同样毫无价值，真正的判断标准在于「有没有人去核对事实」。在机器大规模介入之前，这个问题就已经难以回答。

廉价生产的「黄金时代」会留下什么

Mollick 给出乐观版本时不忘自嘲「乐观正是立场 #1，前文已经嘲笑过 #1」。他借用历史规律：廉价生产时代历来对中等水平内容是灾难，但对两极有利。印刷术制造了海量小册子垃圾，也带来了科学革命；博客圈制造了无限噪声，也催生了若干原本会被杂志看门人挡在门外的声音。当发行成本崩塌，分布的中间腐烂、两端繁荣。

如果这一规律成立，AI 评论洪流并不意味着「对 AI 的思考」走向终结，而是「平庸的 AI 评论」将一文不值，真正稀缺、因而重新昂贵的，是语言模型独自无法完成的一切：真正跑过的实验、真正收集到的数据、真正登记并事后被核验的预测、只有身在现场的人才能写下的句子。

Mollick 在结尾用「金矿」意象收束——大多数闪光的是黄铁矿，真正的金子卖给了淘金者。AI 评论的「黄金时代」也许正是淘金热的经典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