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如何保持独立思考？认知科学家的最新观察

今年年初，清华大学教育研究者严利祥（Lixiang Yan）在为一门在线课程搭建学习管理平台时发现，使用一款名为 Codex 的智能体 AI，就可以独立完成所有作业、回答问题并参与讨论——整个过程中，学习者本人几乎「无需深度参与」。这次经历让他意识到，「教会学生独立推理和思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教育者普遍感到担忧

严利祥并非个例。美国大学与学院联合会（AAC&U）2025 年针对超过 1000 名美国教职人员的调查显示，90% 的受访者认为生成式 AI 会削弱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与此同时，一项覆盖 8000 多名学生的全球调研发现，约 20% 经常使用 AI 工具的高校学生表示，离了 AI 之后，自己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已经下降。

来自多所大学的认知与教育研究者对这种趋势给出相似的解释：学习的本质是大脑进行认知加工，而这一过程通常是费力的——AI 恰恰「把这种费力有效率地抽走了」。在科学教育领域，问题尤其严峻，因为科学家所仰赖的恰恰是审慎评估理论与数据的能力：提出假设、解读证据、考虑替代方案、在不确定性中坚持推敲。

批判性思维究竟是什么

不过，「批判性思维」一词在学界与日常语境中含义模糊。研究者更倾向于将其拆解为记忆、推理、决策、问题解决等若干高层认知过程，每一项在大脑中涉及的机制既有差异又彼此重叠。一个被普遍承认的共性是：在思考中能考虑与自身不同的替代可能与视角——这正是科学家在权衡竞争性假设时所做的。

值得注意的是，批判性思维高度依赖所在领域的知识与技能积累，意味着一个人在某个领域的「能想」并不能简单迁移到另一个领域。一项研究就发现，神经科医生在诊断心脏病病例时并不比普通人更在行。

AI 是否正在让这项能力退化

对「学生心智退化」的担忧由来已久。早在 1983 年，美国国家教育卓越委员会就曾警告，许多 17 岁青少年缺乏「我们本应期待的高阶智力技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已将批判性思维列为教育优先方向，它几乎被纳入所有 OECD 国家的学校课程。但批评者指出，过去我们在批判性思维教学上的表现本就有限，「如今 AI 又把好不容易取得的成果打碎了」。

来自一线教学的反馈也与研究初步结论一致：多份研究记录了学生因将任务外包给 AI 而独立解题和评估信息能力下滑的现象。2024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使用类 ChatGPT 生成式 AI 的中学生在数学解题上短期表现更好，但当工具被撤走后，其表现反而不如从未接触过 AI 的对照组学生。

不过，研究者强调，目前尚不能对生成式 AI 对学习和批判性思维的影响给出明确结论：AI 工具本身较新且形态多样，已有研究结论相互冲突，严格且长期的纵向研究仍然稀缺。换言之，工具既可能帮助学习，也可能起到反作用——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设计任务结构」。当 AI 被设定为给出反馈、布置启发性任务、引导学生思考时，它对学习是有益的；而当它直接吐出现成答案时，则可能损害深度认知加工。

整体而言，AI 对人类认知能力的影响仍是一个开放的研究问题，教育者与认知科学家正在持续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