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DeepMind 以约 7500 万美元投资 A24,但不获取片库版权。文章探讨 AI 视频商业化加速的同…
今年 6 月,Google DeepMind 宣布与美国独立电影公司 A24 建立长期研究合作,并向其投资约 7500 万美元。这笔交易最反常之处在于:Google 并没有获得 A24 的片库授权。双方既不能在 A24 现有影视内容上训练模型,A24 旗下电影人也没有使用相关工具的义务。真正合作的内容,是把 DeepMind 研究人员送进电影的创作过程,与电影人共同测试和迭代工具。
A24 成立于 2012 年,凭借《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至尊马蒂》等兼具艺术口碑与商业成功的影片,已把片厂名字本身做成了品牌。今年热映的恐怖片《后室》同样出自 A24。从片库授权的角度看,Google 完全可以让 Veo 学习这些极具风格的影像素材,但它没有这么做,这笔交易真正押注的是另一件事:让 AI 学会分辨电影创作中哪些「摩擦」应该消失,哪些必须留下。
AI 视频的商业化已经跨过「有没有人用」的阶段。Runway 今年 7 月发布的客户调研显示,一家全球广告集团将某美国保险品牌吉祥物的社交内容制作周期,从两三个月压缩到 3 小时,覆盖视频生成、语音克隆和口型同步全流程。早期 AI 视频项目 Higgsfield 的 ARR 从去年 9 月的约 5000 万美元,增长到今年 6 月超过 5 亿美元,十个月内增长十倍。国内方面,可灵截至 2026 年 6 月全球用户突破 1 亿,企业客户接近 5 万;今年一季度收入超过 6.5 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超过 300%。
产品形态也在前移。Google 的 Flow 从单一镜头生成,走向角色控制、场景延展与故事编排;Adobe 在 6 月将 Creative Agent 铺进 Firefly、Premiere、Photoshop 和 Frame.io,用户可以从一个概念直接走到分镜并生成视频。模型能力成熟后,产品自然向工作流上游移动:越早进入决策环节,越有机会成为默认入口。
但真实生产中最难的部分,常常在演示结束之后才开始:为什么选这一版,它牺牲了什么,最终由谁决定。模型可以接连给出答案,团队仍须为每一次取舍负责。今年 5 月完成 600 万美元种子轮的旧金山 AI 影视平台 Flick(投资方包括 True Ventures、GV、YC 与 Lightspeed),就把产品重心放在导演的持续控制与反复取舍上。硅谷资本已开始为「判断力」单独定价。
影视制作中存在大量该被消灭的摩擦:抠像、转码、素材检索、镜头匹配、画幅调整,这些工作昂贵、耗时,又很少带来新的表达。Google 自己的实践已经验证了这一点。2025 年,DeepMind 与导演 Darren Aronofsky 创办的 Primordial Soup 合作短片《ANCESTRA》,用 Veo 完成了传统 CGI 难以快速实现的运动匹配与局部画面生成。但 Google 披露,这部短片背后仍有超过 200 名传统影视专业人士参与,另有实拍、剪辑、视效、声音设计与作曲团队。模型压缩了一部分高成本执行,却没有替团队承担电影里的全部判断。
另一类摩擦发生在判断形成之前。人物为什么要沉默,哪个漂亮镜头应该剪掉,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停顿是表演失误还是全场最真实的几秒。这些问题没有明确流程,也很难写进效率指标。创作者必须在多个说不清的版本之间停留,有时还要忍受一段时间的难看。在创作里,有些摩擦是成本,有些摩擦是研发本身。
AI 对创造力的影响已出现值得警惕的信号。2024 年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的一项实验,让 293 名参与者在有或无生成式 AI 灵感的情况下创作短篇故事,再由 600 名读者评价。结果显示,获得 AI 帮助的作品平均更好读,基础较弱的创作者提升尤其明显;但这些故事彼此也变得更加相似。另一项视觉设计实验同样观察到:参与者接触 AI 生成图像后,更容易被最初的范例固定住,最终提出的想法数量更少,变化范围和原创性也随之下降。
模型见过大量有效的叙事结构,知道怎样让开头更快进入情节,怎样给人物补足动机,怎样让一张图更接近用户口中的「电影感」。这些建议相当专业,创作者一旦接受最初几个合理答案,后面每次迭代都可能变得更好,也离那个尚未被发现的作品更远。很多作品没有被明确的否决杀掉,却被一连串善意而正确的修改慢慢磨平了。
A24 并不拥有一套稳定的视觉公式。《月光男孩》《瞬息全宇宙》《利益区域》放在一起,很难提炼出统一的镜头语言。把它们连起来的,是那些在传统流程里很容易被改掉的部分,最后得以留在作品里。《利益区域》将集中营内的暴力大多挡在画面之外,观众看到墙这边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恐怖从声音里渗进来。若把「情绪表达是否充分」当成优化目标,系统完全有理由建议补充更直接的画面,叙事信息会更完整,可电影的力量也会随之消失。
A24 的价值在于,在少数关键时刻,愿意让一个暂时显得不顺、不清楚、甚至难以营销的选择多保留一阵。多数片厂怕作品不成熟,A24 有时更怕它成熟得太快。这也是 Google 需要研究的:当模型能迅速交付完成度很高的版本时,什么时候生成有帮助,什么时候应该保持空白,什么时候反馈能推动作品,什么时候反馈只是把它拉回平均值。
今天主流的生成式产品仍围绕一个线性输入框展开:用户提出要求,模型给出结果,然后继续修改。真实的创作过程很少这么整齐,它会分叉、回头、搁置问题。在方向尚未确定时,工具可以先帮助创作者建立差异足够大的分支,避免立即生成精致成品;某些问题可以标记为「暂不解决」,保留矛盾和模糊。进入制作阶段以后,系统再接管一致性、素材管理与重复修改。那些明确拒绝过的选择同样重要:不要解释这个结尾,不要替人物寻找和解,不要用配乐提醒观众该难过了。一次拒绝如果在下一轮就失效,创作者拥有的只是提示词控制,并没有真正的创作控制。
从长期来看,单次生成质量越来越难构成壁垒,模型榜单每隔几个月就会重排。真正稀缺的是创作者在项目中积累的取舍、拒绝与协作习惯。谁能理解一个创作者长期的意图,保存他的决策历史,并在正确阶段采用不同的交互方式,谁才可能真正占住创作工作流。A24 能提供给 Google 的,或许正是这套仍然没有被软件化的经验。
当然,合作也有另一面。电影人提交的草稿、被放弃的分镜、修改记录与拒绝理由,可能包含更高密度的判断,展示创作者如何从十个可行版本里杀掉九个。这些过程数据归谁、是否会用于训练通用产品、电影人能否逐项目退出,目前公开信息尚未给出完整答案。如果共同开发最终变成艺术家免费提供高价值反馈,再被平台封装成所有人都能调用的功能,这项合作只会加快审美的工业化。
硅谷已经造出了越来越会回答的机器。但创作软件接下来要补的能力,是识别一个问题,啥时候还不该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