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ICM演讲:数学正迎来百年危机,从证明稀缺走向证明过剩
2006年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在ICM大会上发表《Mathematics in the age of AI》演讲,警告AI…
2025年菲尔兹奖刚刚揭晓不到24小时,2006年得主陶哲轩就在同一会场抛出惊人论断:数学正在迎来一场百年危机。他在ICM(国际数学家大会)发表的演讲《Mathematics in the age of AI》,绕开「AI行不行」的争吵,直接追问「数学研究到底图什么」,并系统推演AI冲击下数学评价体系的崩溃路径。
演讲前提:先假设AI已经赢了
陶哲轩没有在「AI能否做研究级数学」上纠缠,而是直接给出一个工作假设——请全场暂时假设,AI很快就能以合理的成本与质量完成相当比例的研究级数学任务。他要追问的是:在此前提下,数学的意义将如何被改写?
支撑这个假设的,是一组来自独立评测 First Proof 的数据。该平台专门发布全新研究级数学问题,每道题都没有标准答案,供职业数学家作答。今年5月28日释出的第二批10道题中,AI在受控条件下以「可发表质量」解出了7道,单题算力成本约10到1000美元。陶哲轩特意强调,市面上关于AI数学能力的证据大多缺乏受控条件和成本披露,First Proof是少数例外。
数学的KPI陷阱:目标改了五版
陶哲轩搬出1975年提出的古德哈特定律:当一个度量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好的度量。他指出,几百年来数学研究的多个目标——解题、推进理论、培养人才、凝聚共同体、创造审美价值——高度绑定,因此盯着一两个指标干并无问题。但AI的加入正在打破这种绑定。
以「解题」这一件事为例,目标被迫改写了五版:
- 第一版:解决尽可能多的未解问题——漏洞立现:会收获海量对黎曼猜想的错误证明。
- 第二版:解题并验证其正确——用Lean等证明助手虽可加速,但AI生成长证明后无人能读懂。Erdős遗留问题网站上已躺着几十份AI提交的证明,提交者本人也承认无资格验。
- 第三版:解题、验证,并清晰传达——AI写作拼写、语法、排版近乎完美,却「琐碎处啰嗦、关键处一笔带过」,读者合上屏幕发现自己什么也没留下。陶哲轩甚至抛出反直觉结论:人类表述里的瑕疵反而对读者有益。
- 第四版:解题、验证、清晰传达,并被共同体消化和接受——这一环节依赖志愿劳动,无法被作者与AI工具单方面优化。
- 最终版:以上全部,并纳入领域定论体系——把成果写进教科书,教给下一代,他称之为证明的「正典化」,是全流程最慢也最有价值的一环。
从证明稀缺到证明过剩
五次改目标画出了一条流水线:生成、验证、表述、发表、正典化。陶哲轩借用电气工程术语「阻抗失配」来描述各环节流速对不上的状态:AI生成的证明堆着等验证,验证完的堆着等一份人能读的写作,写好的稿件淹没同行评审,发表的成果多到共同体来不及整理成定论。
他把这个病命名为「证明消化不良」,并给出全场最重的一句判断:数学将从「证明稀缺」的时代,进入「证明过剩」的时代。几千年来数学的荣誉体系、评价机制都建立在证明稀缺之上,第一名拿走全部荣耀;当证明变成批量商品,这套地基就松了。
应对之策:讲不明白,就别发表
陶哲轩把方向指向今年6月发布的《莱顿人工智能与数学宣言》,并附上自己的注解:
- 披露AI使用:把负责任的披露变成常态,避免「人人偷偷用、集体装没用」的博弈。
- 调整权重:降低「第一个解出」的权重,提高「消化」的权重——表述、发表、正典化这些过去被视为二等工作的环节,将成为最稀缺的能力。
- 责任归属:用了AI,正确性与引用的责任完全归人类作者。
由此他提出自己的经验法则:如果作者不能令人信服地证明,自己可以就其成果做一场清晰的、专家水平的、正确且归属得当的报告,那么这个成果就不应该发表。
在AI的使用边界上,陶哲轩划了一条线:教育与人才培养领域要强调属人部分,严格限制AI;其他领域,数学界应主动出击,按自己的条件定义规则,而非被AI公司的产品逻辑推着走。
尾声:不拒绝、不隐瞒,但规则要自己定
演讲尾声藏着两个脚注,一个是「本slides中所有破折号均为人类生成」,一个是「本slides使用了AI进行文本补全和图表生成」。一边警告危机,一边熟练用AI,还顺手玩梗——这大概就是陶哲轩想示范的姿势:不拒绝,不隐瞒,但规则得数学家自己定。一百年前的数学基础危机折腾了三十年,最终换来一套更坚实的公理化地基;这一次,数学界能否交出同样合格的答卷,取决于这场关于价值观的讨论能走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