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en 经济狂飙:140 万亿调用背后,普通人的蛋糕在哪?
深度分析中国 AI Token 经济的供需失衡:日均调用量高速增长,但生产率收益尚未传导至居民收入与消费。
中国 Token 消费规模正在狂飙。截至今年 3 月,全国 AI 日均 Token 调用量突破 140 万亿,三个月内增长超过四成。然而一个核心问题被这场数字盛宴所掩盖:当企业、平台与地方政府围绕 Token 展开一轮又一轮产能竞赛时,普通市民究竟从中分到了多少蛋糕?这篇来自 36 氪的深度分析,从供需两侧的账目切入,拆解了 Token 经济的光鲜数据与真实传导之间的落差。
Token,一种新的「用电量」
Token 是 AI 语言模型处理文字的最小单位,AI 服务通常按 Token 数量收费,因此它被广泛用于衡量模型用量、成本与上下文长度。用量是投入,任务是过程,收入与利润是企业层面的结果,生产率则是更高一层的经济结果。这几层与市民生活的距离完全不同。
但在中国,Token 经济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极其擅长扩张供给侧的「第一本账」,又习惯把第一本账的成果直接当作需求侧的「第二本账」的成果。原子能算工业用电量上涨,无法判断电流向了高效率产业还是过剩产能;同样,一次 Token 调用,可能生成一份真正省下几小时的高质量报告,也可能只是反复修改一段最终没有用上的文字。
一个关键事实是:日均 140 万亿调用量中,绝大部分来自字节跳动旗下的火山引擎。豆包大模型在 4 月披露日均 Token 使用量已突破 120 万亿,而推高这个数字的主要是 AI 视频生成——单条视频的生成与迭代动辄消耗数千万 Token。这幅图景与「千行百业全面渗透」的叙事相去甚远,更像是一家公司的、一类场景的、一个正在爆发的内容产业。
用扩张产能的方式刺激需求
北京亦庄提供了一个几乎完整的样本。当地提出,到 2030 年将智能经济产业规模做到 4000 亿元:建成四座万卡级词元工厂、算力规模突破 10 万 P、度电词元产出提升至当前六倍以上,并培育 50 个以上智能体研发协作平台、吸引超过 5000 家 OPC 实体。
这套政策工具覆盖了从算力、平台到企业使用的整条产业链:算力租赁按费用的 30% 补贴,每年 1 亿元数据券,词元聚合与统一结算平台最高 5000 万元支持,一路补贴到企业在实际场景中消耗 Token 为止。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语义转换:相关章节以「全面拓展智能经济消费模式」为名,主要内容却是鼓励医疗健康、商业航天、汽车制造等企业开放高吞吐场景,并对实际场景应用的企业按 Token 消耗费用的 50% 给予最高 500 万元支持。企业购买 Token 属于购买生产资料的中间投入,并不等于居民最终消费;政策发生在购买端,也不等于它就是需求侧政策。当政府补贴企业降低 Token 成本、企业增加调用、平台拿到收入、调用量反过来又支撑产能扩张,资金就在政府、平台与企业之间闭合循环,却并未伸出一条通往工资、社保、公共服务或居民转移支付的支路。
供给侧论述的局限
供给侧论述通常有一条漂亮的逻辑链:模型更强、Token 更便宜、用量更多、生产率提高、企业收入与利润增加、劳动者收入随之上升、需求侧获得支撑。但经验表明,每两环之间都隔着部门利益、行业竞争与分配格局。
- 成本反噬已经开始显现:KPMG 季度调查显示,约一半受访美国高管缩减了智能体部署,理由是成本超过收益。
- Token 不等于利润:从智谱 2025 年年报看,API 调用与收入高速增长,全年收入增长 132%,MaaS 平台年度经常性收入在十二个月内提升 60 倍,同期经调整净亏损仍扩大 29%;2026 年一季度 API 价格上涨 83%、调用量反而增长 400%,但利润仍未跟上。
- 规模换不来盈利:通威股份 2024 年净亏损 70 亿元,2025 年预告亏损 90 亿至 100 亿元,光伏走过的老路正在重演。
IMF 估算 2024 年中国资本形成总额约占 GDP 的 40%,同年居民消费率约 39.9%。世界银行对 2025 年财政冲量的估计约为 GDP 的 1.6%,其中直接面向家庭的仅约 0.5 个百分点,其余主要是公共投资。这些数字不能归因于 AI,但它们构成了 AI 进入中国经济时的初始条件。
一千个亨利·福特,缺席的那一半
长江商学院教授孙天澍在专访中提出,中国 AI 更大的机会在于 AI To B,每个垂直产业都可以拥有自己的「产业大脑」,需要一批理解产业隐性知识与组织变革的「亨利·福特」,从「+AI」走向「AI+」,如同福特当年在高地公园设计围绕电力的流水线模式那样,重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但流水线从来不只是效率技术的提升。1913 至 1914 年的流水线试验将一辆 Model T 的组装时间从 12.5 小时压到 93 分钟;代价是同年海兰帕克厂年离职率约 370%,为维持平均 13623 人的在岗规模全年要雇 5 万余人次,日均缺勤率一成。这促使福特将「九小时工作日、日薪 2.34 美元」改为「八小时工作日、日薪 5 美元」。Raff 与 Summers 排除了劳动力短缺与吸引高技能工人两种解释——当时厂门口求职长队已成底特律一景,技术变迁的方向恰恰是去技能化。这是高强度流水线的伴生品,也是福特的需求侧那一面,但它是被设计、被附加条件、被监管出来的,不是从流水线里自然溢出的。
沃顿商学院教授 Lynn Wu 基于加拿大二十年机器人采用数据指出:受冲击最大的是中等技能劳动者,更长期的效应是从低技能通往高技能的晋升通道断裂,社会流动性将因此被重构。
Token 论述很容易制造出第一个「福特」,它鼓励流程重构、成本下降、产能扩张与 AI 架构师的出现。但它还没有证明第二个「福特」会出现:生产率提高之后,工资会不会涨,工时会不会降,社保与公共服务会不会改善,家庭购买力接不接得住新增的供给。中国需要的也许不是一千个福特,而是福特主义缺席的那一半。
